第八十八章 愿雪
喧嚣的除夕夜,极光城更有极光贺。
昧月立在色彩斑斓的极光桥,长袍当空,面纱带雪。身前九步远,是被她拦下来的霜合主教柳延昭。
“昧月姑娘,这是何意?”柳延昭面若冰霜:“此次两方合作,秘之又秘。以你我二人先行,又选择在极光城会晤,就是为了避免被人警觉。这里冻结的天机,和南来北往的人气,也可以帮我们遮掩……”
“现在被人撞见了,我们总归要将事情解决。三分香气楼远来是客,这事交给我处理便是。我来处理,我来承担,你何故一拦再拦?”
这位大主教很不能理解三分香气楼妖女的行事风格:“甚至要做到这种程度,和此人同吃同住来防我?”
“主教误会了。”昧月笑若春兰:“我和叶小云同住一院,纯粹是江湖儿女,志趣相投,把酒言欢,秉烛夜谈……并非防您。”
柳延昭冷漠地道:“酒也喝过,谈也谈过。天下无不散之筵席,昧月姑娘也该让路了。”
“噢!”昧月抬眼看着绚烂的极光:“今夜这样美丽。”
她仍然笑着:“不如改天咯?”
“隐患是在我手上出现。”柳延昭冷道:“这事情一日不解决,我一日不得安寝。”
昧月虽然还在笑,声音也淡了三分:“在茶馆里我就已经和你说过——这个人,我保了。一切问题我来负责。”
“你负责不了!”柳延昭简直要气笑了,他感觉三分香气楼派来的这个女人,根本拎不清主次,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罗刹明月净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,交给这样一个女人?上次来极地天阙的天香第一夜阑儿,难道不是更靠得住吗?
“茶馆里我只是给你一个台阶,你顺着台阶离去便是,也算尽过力。事关贵方楼主的最后一步,也牵扯大黎千年国运。你怎么负责?”
“我可以担保,她什么都没有听见。”昧月说。
柳延昭摇了摇头:“看到你我见面,就已经很危险!”
“柳主教。”昧月认真地道:“我保证这人什么都不会说。”
柳延昭无动于衷:“世上能够确保什么都不会说的人,只有死人。”
昧月终于看向他的眼睛:“那是不是连我也要抹掉呢?”
“至少在这件事情里,咱们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毕竟双方正在合作,柳延昭也不想闹得太僵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昧月姑娘,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,你也本不是心软的人,今天是怎么了?”
“你家楼主也好,我家国主也罢,都是不方便在这阶段露面,才有你我做事的机会。这是机遇,也是危险。你我都不过是马前卒,只可进,不可退!”
他也算掏了心窝子:“我不清楚你和这人有什么关系。但切莫再优柔。你我都承担不起任务失败的后果。”
“我和她倒是没有什么关系,萍水相逢罢了。”昧月叹了口气:“柳主教不明白,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。”
“我当然也知道她不简单,年纪轻轻有这样的本事,必然身出名门。但正是因为不简单,才有可能坏我们的事!若是乡野村夫,见着也就见着了,想不到什么去。”柳延昭已经尽可能保持耐心:“在如此关键的时刻,越不简单,越不能叫她开口。这个道理,昧月姑娘难道不明白吗?”
见昧月没有说话,他又道:“此人身上的易容法的确是妙品,我请人分析过,应该是来自照无颜未完成的半部杂经……究其身份,无非是龙门书院的重要弟子。看她的年龄,不会是姚子舒。”
在作出决定前,柳延昭也是仔细掂量过的,并非莽撞行事:“只要不是姚院长的女儿,黎国无需在意。”
昧月按了按眉头,有些头疼。不能说柳延昭的做法有错,她的人生观里,也不会以“对错”来判断一件事。但这么较真的一个人,显然很难应付过去。
“柳主教先回去吧。”她说道:“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看见她的态度,念及此番合作的重要性,柳延昭决定再退一步:“昧月姑娘放心,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,关一段时间罢了。等事情结束,自会放她出来,凛冬仙术可以让她无知无觉地度过这些时间。”
“对你来说是退步,但对这个人来说,你退得还不够。”昧月还是摇头:“你我都知道,这世界于每个人是不一样的。有的人可以光阴虚耗,年以继年,有的人一天都耽误不得。”
“那她到底是什么人呢?下一届的黄河魁首吗?”柳延昭真的笑了。
他并非不谨慎,但三分香气楼的这个女人,虚张声势得太明显。难道想凭这三言两语,一个未知的身份,撼动此次合作的主导权?
这里是雪原!
黎国是霸国之下的第一强国,而他是黎国的封疆大吏。天底下他不能得罪的人其实不多,在他代表黎国做事的时候尤其如此。在雪原范围内,他甚至可以代表真理!
他的退让,是洪君琰的退让。他的缄默,是黎国的软弱。
“我如果告诉你她的身份,可能会影响到她的游历。这是我不愿看到的事情。”昧月那双妩媚的眼睛,总是联系着谎言,但此刻竟叫人感到她的认真。她慢慢地说:“我不愿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影响。这只是一次路过。”
柳延昭放弃沟通了,在绚烂的极光中,取出主教权杖:“那么……”
昧月却抬头。
但见茫茫夜空,极光横贯。风雪飘飞,有人踏月而来。
那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,长衫挂雪,折扇横风,多年前便是如此,多年后还是这般,举手抬足,有十二分的潇洒。偏偏此刻眉宇间,挂着三分的凝重。
曾经的雪原天骄,如今的大黎柱国真君——
孟令潇!
“回去。”他降临的时候,便这样吩咐。
柳延昭不得不退,但已经做了太多前期工作的他,实在心有不甘。从来做事较真的他,也无法理解这样轻率的决定:“孟大人!”
“天下李一,天上姜望。”孟令潇淡淡地看他一眼:“你想抓回去关一段时间的人,是天上那个的亲妹妹。”
柳延昭张了张嘴,本能地想说姜望算什么,但这话实在说不出口。就连傅欢,甚至洪君琰,也说不出这种话!最终只是对孟令潇一拜,折身自去,退出了这次行动。
昧月说得对,这世界于每个人是不一样的。任何人注意到他和昧月的交流,无论有意无意,都只能说是不幸,都必然要承担不幸的结果。但姜望的亲妹妹,显然不在“不幸”之列。那就只能算他柳延昭倒霉。
傲然雪原的当世真人,执掌一个大教区的封疆大吏,能够左右千万人生死的存在。却是垫脚也够不上那位“天之上”。
孟令潇的视线回过来,静静地落在昧月身上。昧月亦不言语。
极光之中,一时只有冰凉的对视!
“毫无疑问你是一个聪明人,但聪明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。”孟令潇终于说。
昧月幽声道:“孟真君的教诲,昧月记下了。”
孟令潇负手在后,俯瞰人间,他自然看得到,隐隐约约的财神金光,笼罩了城西的那座小院。
叶凌霄奋死一战天下惊。仙神同修的道路,已经照彻现世。
镇河真君的亲妹妹,在这种时候来到雪域,全然是一场意外吗?
“我们的合作暂时中止。”他语调冷漠:“既然你们认识,让她尽快离开。”
昧月欠身一礼,十分优雅:“如您所愿。”
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,不需要太多言语。
所以孟令潇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便转身踏进了极光中。
……
……
有人说,雪域极光能够实现人生愿望,那些万里跋涉至此的人,或许并没有得到过什么,但终究拥有过“梦”……年轻时候的孟令潇说,极光一梦一千年!
姜安安站在院落里,看着天边的极光,与这座城市做最后的道别。
绚烂极光之下仍是冗长的黑暗,整座城市缄默在将醒未醒间。
行囊已经整理好,院中炉火都熄。
不知昧月姑娘去了哪里,但就此告别也是江湖。
有道是“相逢何必曾相识,惹不起我躲得起”。
“蠢灰!走!”
姜安安果断转身。
蠢灰呜咽一声,夹起了尾巴,躲到她身后。
院门大开,风雪不掩。
门外站着那个捉摸不定的女人,身姿绰约,美眸微转,于凛风之中,投来幽怨的眼神。
“可是妾身哪里有得罪……小云先生这就要不辞而别么?”她问。
明明是相当没道理的一句话,她说来却柔肠百转。
猛一听,姜安安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负心汉!
可她姜安安也是个女的呀。
“山长水远雁悲回,有缘自会相见!萍水相逢君莫念,姑娘何必相送!”姜安安使出‘装傻充楞’,拱手一礼,便要豪迈地离去。
昧月一把将她拽了回来:“让你走了么!”
姜安安一个踉跄,顺势便往左转,脚下灵光一错,身如白鹤穿云——
啪!
又被单手拽了回来。
姜安安发了狠,连换七种身法,左氏踏天步,赫连长生游……
昧月统统都是一伸手,拽回原地,不离半寸。
姜安安索性站定,理了一下衣襟,顺便撩了撩额发:“走吧,一起去吃个早餐。”
昧月笑着投来欣赏的眼神:“早这么识趣,你能天没亮就在这儿转圈吗?”
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一看!
姜安安一声长叹:“谁的人生,没有浪费一些时间,原地转圈呢?”
向前哥有言,只要认输认得快,你就无法被战胜。
至于在认输之余,还要加一些貌似高深的感慨,那就是她自己的发挥了。三十一岁的叶小云,不免会感慨人生,这是符合人物设计的。
昧月却默然!
“不管过去怎么样,浪费了多少时间,现在开始努力,都不算晚。”姜安安继续老气横秋地感慨。
蠢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,后脚追前脚的脚印,自顾玩得开心。
“要是过不去呢?”昧月忽然问。
“此路不通有别路,今日不行明日行。过不过得去,人都得往前走嘛!”姜安安随口应道。
“今日不行明日行……”昧月咀嚼道:“叫你见笑了,姐姐读书不多——这句出自哪里,可有典故?”
姜安安哈哈一笑:“建议你买一本《神秀诗集》。写得虽然烂,价格也不便宜。”
“优点在哪儿呢?”昧月笑。
“烂得挺别致。”姜安安实话实说。
“有机会一定。”昧月跟着前面的一人一狗,心情好像也随着语气悠哉:“要带姐姐去哪里吃早餐?”
姜安安轻车熟路地在前面走:“前街有一家现烤的馅饼,秘制的辣酱很是过瘾。通常四更天就开始生火,这会儿过去,正好赶上第一炉。”
难以想象她在极光城也才呆了四天!
论及此地的特色美食,当地人也未必有她懂。
“你应该写一本叶小云的美食游记。”昧月笑着建议。
姜安安的灵感之海,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!
她一直感觉自己的游记差点什么,少了点提纲挈领、贯穿始终的东西。每每写风俗、写历史、写当下、写政治……那叫一个头疼,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蹦。
偶尔带几笔当地美食,那叫一个笔墨丝滑,洋洋洒洒数百言,毫不费力。
她为什么不能就着重记一下美食呢?
左丘吾先生有《时代建筑史说》,用建筑的变迁,反应历史的变化。极光城的美食,体现的又何尝不是极光城呢?
若要问她当地的名胜在哪里,她是绞尽脑汁难有答案。要问她哪里有好吃的,她了如指掌。就算当前还不了解,闻着味儿也就去了。
若天下行者,都能通过这部美食游记,吃到地道的各地美食,不上当,少吃亏,又怎么不算功德呢?
“哼哼,我正有此意。”她说。
“太好了!”昧月的声音里,溢满了期待:“成书之后,可要第一个送给我!”
第一本肯定是送给青雨姐姐,因为女人爱吃醋。
第二本必然是送给自家哥哥,那是最亲最爱的人。
第三本嘛……看在提供了灵感的份上,还有那么一点可能。
但姜安安深知‘女人是需要哄的’,所以她说:“没问题!”
往后是否还能联系上,可都不一定。
叶小云的欠债,关姜安安什么事?
“今年天气怪得很,比往常要暖和得多……”老馋头馅饼店里,揉面的大叔正跟填馅儿的婆娘闲聊着,猛然瞧见这边,脸上绽开了淳朴的笑容:“叶大侠来啦?”
在围衣上擦了擦手:“牛肉馅饼已经先烤了一炉,尝尝?”
“就是冲着这一口来的!”姜安安豪迈地笑。
“叶大侠和店主很熟?”昧月笑问。
“多亏叶大侠援手——”端饼过来的大叔很健谈,杵在那里就开始感激涕零。
事情的经过倒也简单,无非是有一伙人在馅饼店闹事,不仅吃了东西不给钱,还找茬说店主歧视“远人”——这可是个很严厉的指控!
“远人”是对那些自过去支援现在的雪国人的称呼。
从新历早期冰封到如今,几千年的时光却没有随他们一起冻结。过去和现在有太多的冲突,巨大的迷茫一度笼罩黎国。“远人”如何彻底的融入社会,始终是一个大问题。
远人和今人享有同样的权利,承担同样的义务,这是写进黎国律法的。
便如天子所言——生于黎国,即为黎民。日月同照,山川共载。
律法没有问题,但在具体的施行里,问题却发生。
从过去支援未来的那么多人,作为一个整体,是一代雄主洪君琰的意志体现。作为个人,却各有各的心情。其间不乏战士,也不乏恶棍。
仗着远人身份闹事的不少,基于国家安稳的考虑,官府也普遍倾向于安抚远人……
今人对远人的不满是有,歧视也存在,但究竟什么样才算是“歧视”?模糊的裁量,诞生了恶意的土壤。
在老馋头馅饼店里发生的事情不是孤例,姜安安算是路见不平,帮着妥当处理了,这才与店主相熟。
昧月大口吃着馅饼,心里明白,姜安安临行还来吃一顿,是想盯一眼,免有因她插手而导致的后患。
在做事方面,的确比当初枫林城的少年成熟。但这种成熟并不是心理的成熟,而是受到过良好的教育……简单来说,有人教过她做事的方法。
真是个幸福的孩子。
那人从深渊里爬起来,把自己的妹妹举向天空……
五份牛肉馅饼,三碗梅花雪酒。极光城最地道的早餐,喂饱了匆匆的旅人。
“小云先生接下来打算去哪里?”酒足饭饱,昧月取出一条手绢,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嘴角。
那丰润的红唇实在艳丽,吻在绢上,不知是唇印还是梅花绣样。总之是寒梅一枝红映雪,瞧得旁边的食客们都心思荡漾。
姜安安下意识地也想掏手绢,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,又拿手一抹嘴,粗声道:“我去的地方,不方便女人跟着。”
昧月好笑地道:“不知是什么地方?”
姜安安本想随口说个青楼楚馆什么的,劝退这女人。但突然反应过来,天底下最大最有名的青楼,不就是三分香气楼么?
可对面这人就是三分香气楼的高层!
“我要去永世圣冬峰看看。”姜安安终是道。
在独镇极地天阙的傅欢面前,难道这妖女还敢造次?
“巧了么不是?”昧月开心地笑:“我从小就想看圣冬峰上的雪!”
她认真地看着姜安安,语气不似作伪:“这是我三十三年来,最认真的一次新年愿望。”